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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画界刮起剑风的男人:回顾三浦建太郎《烙印勇士》的顶级图像工艺

jzhonker |

凡是看过《烙印勇士》(ベルセルク, 1989-)漫画的读者,必然都能认同:失去三浦建太郎,是一次多么惨重的损失。

有些好事者认为,只要原作者有遗留腹案、备稿,就可以将故事继续画下去;这番意见除了忽略三浦建太郎那在漫画界鲜少有人能比肩的顶级画力,同时也不尊重创作者居于故事主导地位的独立。而即便真的有后续剧情的笔记或草稿,再由其他人代笔,必然也难以再现《烙印勇士》的原始风味——那个唯有透过三浦老师灌注神韵、凝炼巧思、工笔细描,才得以诞生的世界。

画得好,还要更好

美国传奇蓝调吉他手罗伯.强生(Robert Johnson, 1911-1938),由于超凡入圣的演奏技巧,因此传说他曾在密西西比的某个十字路口和恶魔交易,用灵魂换取音乐的造诣(其英年早逝更为这宗奇谭增添了渲染空间)。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Niccolò Paganini, 1782-1840)琴艺通神,也被戏称是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而要说漫画家当中,有哪几个人足以承担这样“褒扬”的分量,三浦建太郎想来会是其中一位。

在黑白漫画的世界,《烙印勇士》图像已经达到力与美的极致 图:截自白泉社线上试阅(下同)

作为漫画界的黑暗奇幻宗师,《烙印勇士》有着色调极其浓厚怪异的奇想演出,和创痛人心的情节发展。而这些之所以给人强烈印象,有赖于作者登峰造极的图画呈现。

虽然按照作者自言,比起常用夸张演出、线条简化、物件符号化的漫画形式,《烙印勇士》主要更朝风格写实、重视物件细节描绘的“剧画”方向定调。然而在本作中,漫画的表现技法仍然十分丰富,包括以妖精派克和少年伊西特罗为首的幽默耍宝表现、那些极为强调物理运动状态的动态效果线等等。或许可以说,烙印是兼容了剧画的图像风格和漫画的表意技术,才能如此独树一格。

即使用最严厉的眼光来评价,三浦建太郎的画功就漫画而言,显然也已趋于极致的境界。其笔下以密德兰王国为首、犹如西方中世纪风情的架空世界,所有的风土景物、衣饰建筑、甲兵器械等等,都在兼容写实和美观的标准下,刻画到纤毫毕现的程度。更别说那些来自幽界的魔物精怪、深渊神使的使徒、幽灵船、童话风情的魔女住处,随着三浦不断涌现的想像力具体成型,加上他逐日自我苛求精益求精的画技,摊平在纸张上形成跨页,就是各色令人惊叹的奇观。

不只是库翔军的战船细节满满,底下的兽鬼也是体貌各异,画工讲究可见一斑

如此工艺面的成就并不是天生如此。回顾《烙印勇士》最早期的篇章,在主角凯兹长篇的回忆过往、通称“黄金时代篇”的故事之前,单行本第一集~第三集的序篇阶段(从“黑之剑士”到“欲望的守护天使-6”为止),尚可明显看出作者在画功上未臻完熟的样貌。此时期的线条和造型设计相对粗糙、液体流动表现(特别是血液)及呈现速度感的效果线还未完善,凯兹的体格设计有时更像是照搬《北斗之拳》第一部中的拳四郎,和之后相比稍嫌精瘦了点……。

当然,以普通标准而言,烙印序篇的图其实已经画得够好,完全超乎一般以画功受到瞩目的新人等级。凯兹与巨大化的使徒间极其惨烈的死斗,此时期营造出的震撼力和怪异感,仿佛能在那血花肉块间从书页穿透出来。这也是森川让次在回忆中所盛赞的,三浦大学时期就具备高度完稿功夫、“令人惊讶且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惊人画力。只是后来大师的画功成长得太过夸张,才让他初期的画显得平凡起来了。举个比较不伦不类的例子:如果说谏山创《进击的巨人》画功是从“不佳”进步到“还行”的程度,三浦建太郎《烙印勇士》就是从“很好”到“臻于化境”的水准。

烙印连载初期的线条远较之后简略,但以一般标准而言已经称得上精细了。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黄金时代篇很常被读者视为《烙印勇士》最精彩的篇章。除了揭露凯兹和古力菲斯之间爱恨交织的宿命过往,跌宕起伏的戏剧性情节、性格鲜明成熟的人物群像、壮观又厚重的冷兵器战争描写,以及弄人造化最终铸成的毁灭性结果,仿佛是给凯兹和鹰之团曾经热力飞扬的青春岁月,一曲永难追悔的挽歌。而三浦建太郎从此时期,作画功力亦宛如羽化一般,开始登向更高层次迈进。充分熟成的图像描绘,和起承转合完整撼人的恢宏史诗相互匹配,黄金时代篇于是成为漫画迷心中对《烙印勇士》的锚定印象。

画技成魔后的坚持

哪怕之后的“断罪篇”和“千年帝国之鹰篇”,其画技仍不断进化(大约在单行本第二十七集开始的“鹰都之章”之后达到顶点)。由于画风早已在黄金时代篇中后期呈现高度稳定,差别多半在刻图的细致度和网点使用技巧;这使得一般读者对于《烙印勇士》的画功演进感受,并不如序篇到黄金时代篇那么强烈。甚至也有一些异音出现,认为三浦建太郎刻图雕琢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实际上长篇漫画根本不需要把图画到那种地步(包括他的漫画家朋友都这么劝过他)、如果有意识的调降描绘精度,就能够更有效的推展故事进度……等等云云。

种种一般论的批评,自是有一定道理。但如果能跳脱世俗、商业层次来理解三浦对于作画的讲究,再把《烙印勇士》拿出来回味一次,或许就会庆幸作者一路坚持过来了,才得以成就这么一方近乎难以模仿的典范。例如这张跨页:

大量线条精致浓密的壮观跨页,在烙印连载中期以后已成为奢侈的常态。

《烙印勇士》已达到传世艺术的殿堂。而三浦建太郎则秉持传统工艺的匠人精神,求道者一般于如此黑白方寸之间修炼雕龙技艺。在这部刻划个人违逆天命的巨著中,我们除了关切凯兹如何被残酷命运翻弄打击,依然苦苦挣扎、不断苟活以举剑向神复仇的过程;同时也见证漫画的可能性:至此之前,我们从未想像漫画可以画到“这种地步”。透由亿万个线段和点描组织交会,作者笔尖所到之处,无疑扩展了漫画作为一种表意形式的边界。而这些,始终都源自其对画图的热爱。

2019年9月,白泉社的杂志增刊号《YOUNG ANIMAL ZERO》(ヤングアニマルZERO特集)上,以三浦建太郎当时负责原作新开的连载《天地之间》(ドゥルアンキ),和其新设立公司体制的“スタジオ我画”工作室为主题,做了一则丰富的专题访谈(原文连结)。是我们在他过世之前所能取得最近期的第一手资料,适足以一窥大师的工作状态和作画心得。其中,三浦有很明确说明《烙印勇士》的作画分工情形:

“《烙印勇士》的人物和背景几乎都是我自己画的。请助手处理的是贴阴影和建筑、远景或士兵之类的……。最近像地面也开始请他们帮忙画了。”

(“ベルセルク”はキャラクターや背景をほとんど自分で描いているんです。アシスタントにやってもらうのは、トーン贴りとか建物、奥の背景や兵士とか……最近は地面もやってもらうようになったかな。)

虽然说日本漫画并不像美国漫画,有流水作业般的生产线来产制作品;漫画家和复数的助手之间透过分工加快绘制速度,以降低漫画家本身的负担并配合连载进度,也属于相当普遍的模式。但从此则访谈回应看来,助手在《烙印勇士》协助处理的项目,只有部分无机物、多半以直线描绘的物件,以及需要大量重复绘制的军队阵容。占画面绝大多数的人物及背景,三浦显然不愿意假手他人——甚至连“地面”这种相对不重要的背景,都要“直到这篇访谈最近”(2019年9月)才请助手帮忙。至此,连载都已经持续三十年了。考虑到那图像超乎寻常的细致度,其工作量必然非常吓人……。

其实,光是能在《烙印勇士》中帮忙画建筑,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三浦建太郎为何没有早一点开始让助手参与更多部分的漫画工作?实际状况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单纯是作为一位漫画家在工艺/创作方面的坚持,希望自己的漫画能尽可能有更多“蕴含自己个性的笔迹”,才称得上是“自己的作品”。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艺术家精神,类似观点就曾体现在冨㭴义博身上。《幽☆游☆白书》连载期间担任冨㭴助手的味野久仁和,在《先生白书》中纪录过这么一段往事:

责编:……冨㭴,既然你已经忙成这样了……,要不要把角色的线也交给助手描?
冨㭴:不行……,只有这件事,我实在不想妥协……
一旦把角色也交给助手画,我的漫画家生涯——就等于是完蛋了。

(《先生白书》,p.91~92)

这可能从侧面说明了:为何到了《HUNTER×HUNTER》,冨㭴宁愿用草稿来应付连载,也不愿意借助更多助手工具性的协助,来提高原稿完成度。尽管作法充满争议,冨㭴义博对于创作仍保有浪漫的想像,确实能够理解。三浦建太郎将画功修炼到极境,恐怕于此感受更深。而更可怕的是,他同时还永远都在追求“原稿最后 0.1% 的完成度”,对作画品质总是处在从未百分之百满足的状态(这是三浦和冨㭴极为不同之处)。同样在前述提及的专题访谈中,三浦有进一步陈述自己作画讲究的初衷和理解:

Q:为什么要细致到这种程度?

三浦:是我自己过去喜欢的东西造成的。像是《阿基拉》、《北斗之拳》这类画得非常非常细致的作品,它们堪称是“漫画的巴洛克时代”。此些种种与我个人敏感的时期重合了起来。同时,我还将漫画的画格当成是异世界的窗口。因为是窥探异世界的途径,窗口那边直到远方都应当是有东西的。比如凝重的空气等等,因此希望尽最大可能地(让读者)感受到。

一般来说会基于精简而省略掉,但让我在高中时感受到魅力的漫画却不是这样的。画《北斗之拳》的原(哲夫)老师传递出来的是这样的感情:“我正是怀抱丰沛的热情来画这个画面的!”这便是精髓所在。时至今日,我也想通过《烙印勇士》来传达这样的感觉。画面细致正是投入人力、下足功夫的证明。我认为现在正是“投注人力精力=高价值商品”的时代,因此想从这方面体现作品的价值。

至少到黄金时代篇,《烙印勇士》的一些画法还是看得出《北斗之拳》的影响。

未竟的旅途,永恒的遗产

作为漫画巴洛克时代的传火人,至少就图画表现力而言,三浦建太郎已经超越过去他所崇敬的巨匠们,如同其笔下的转生者,取得了普通人类难以企及的画力。尽管旗下的助手们必然都技巧出色,三浦之所以没有下放更多作画工作,恐怕也是因为他清楚助手和自己之间的画功存在明显落差。而《烙印勇士》中期以后出现的许多表现方式和绘画技法,根本就不是一般画师所能想像的——即使想得到也画不出来。

最普通的例子就像凯兹的黑色披风。常见可能只要大块涂黑表示,三浦则是以无数的曲线线段密集交汇,营造出绸料的质地、空气的扰动,同时衬托出狂战士铠甲不祥的异形感:

到底还有什么其他人,可以画出这种东西……

要说这其中没有作者过于偏执的主张,当然是骗人的。但若三浦不是具备如此的偏执与坚持,一再突破漫画工艺的极限,我们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画作。而会以原作身份加开《天地之间》的新连载,除了脑中有新点子不吐不快,主要也是为了训练、提升助手画力,希望借此实践在之后《烙印勇士》的创作中,让助手参与更多层面的作画,以加快每一话的发表时间。本来,确实是前景可期……。

可惜大师虽然抱负远大而且规划成型,奈何世事无常,猝然留下未完成的神作,也留下了读者数不尽的遗憾叹息。

而今,我们只能将凯兹一行人戛然而止的旅程,当作真的是告一段落:喀丝卡已经回复神智、法露得到守护者的勇气和对自我的认同感、赛路毕克看到法露的成长也满怀宽慰、伊西特罗依然保有对未来的天真憧憬、西尔凯确认了自己身为魔女的使命、伊斯玛与母亲和族人已顺利重逢……;身在妖精乡的凯兹,也可以远离战乱、死亡、无尽黑夜的激战。在这片没有战争的乐土,他终于能够放松精神一下了。

谢谢你,凯兹。谢谢你,三浦建太郎老师。

至于古力菲斯?就去他的建国模拟家家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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